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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年·秋
张周不再做噩梦了。
不是因为他战胜了恐惧,而是因为梦境和现实之间的界线,已经模糊得无法分辨。白天,他坐在西厢房的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从盛开到凋零;夜晚,他躺在张启山或张日山的身边,感受着体温和呼吸,像一件被妥善保管的藏品。
他开始习惯很多事情。
习惯每天早上辰时准时醒来,无论昨晚睡得多晚。
习惯张启山值夜时那本《资治通鉴》的书页翻动声,习惯张日山值夜时那种沉默而沉重的凝视。
习惯喝药时不用人喂,自己端起碗一口气喝完,哪怕苦得舌头发麻。
习惯换药时主动解开衣扣,露出那些已经淡去但永远存在的伤痕,任由冰凉的手指在上面涂抹、按压。
习惯在张启山抱他时,身体自动放松;在张日山看他时,眼睛自动垂下。
习惯不再说话,除非被问到。即使被问到,答案也总是“是”“不是”“好”“谢谢”这几个简单的词。
齐铁嘴又来了一次,看见张周坐在窗边,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——张启山让人做的,说是“秋天了,该添新衣”。长发被仔细束起,用一根青玉簪固定。侧脸在秋日阳光下苍白得透明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“张周兄弟?”齐铁嘴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张周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然后他站起身,行了个礼——动作标准,姿态优雅,像被精心调教过的人偶。
“八爷。”声音很轻,没有起伏。
齐铁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摇摇头走了。
那天晚上,张启山值夜。他带来一副围棋,摆在窗边的小几上。
“会下棋吗?”他问。
张周摇头。
“我教你。”
于是那个晚上,张启山教张周下围棋。他讲得很耐心,从“气”讲到“眼”,从“打劫”讲到“收官”。张周学得很认真,手指捏着黑子,悬在棋盘上,思考很久才落下。
他下得很差,但张启山不生气,只是笑着指点:“这里,该断。”
“这里,该长。”
“这里...你心乱了。”
张周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他。张启山的眼睛在灯光下深邃难辨,嘴角带着惯常的、玩味的笑。
“我没有。”张周说,声音很轻。
“你有。”张启山伸手,握住他拿棋子的手,带着他把棋子落在正确的位置,“你在想别的事。想什么?”
张周垂下眼:“...没什么。”
张启山松开手,没再追问。两人继续下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