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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周是在第十天傍晚到的湘西。
货船在沅陵靠岸后,他没敢停留,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买了几个硬邦邦的馍,继续往西南方向走。不敢走大路,专挑山间小道,饿了啃馍,渴了喝溪水,困了就在山洞或破庙里蜷一宿。
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底,露出血肉模糊的脚掌。但他不敢停,总觉得身后有追兵,总觉得下一个拐角就会看见九门的人。
第十天,他走进一片密林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林子很深,古树参天,枝叶遮天蔽日,光线昏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。雾气从地面升起来,白茫茫一片,带着草木腐烂的潮湿气息。
张周迷路了。
他在林子里转了很久,越转越深,最后连来时的路都找不到了。脚疼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身上最后一点干粮也吃完了,胃里空得发慌。
更要命的是,他开始发烧。
或许是连日奔波,或许是伤口感染,或许是夜里受了寒。头重脚轻,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扶着树干,大口喘气,汗水混着林间的湿气,把衣服浸得透湿。
不行,得找个地方休息。
他勉强打起精神,往前又走了一段,终于看见林间有处微光——不是灯火,更像是某种矿石或苔藓发出的荧光。循着光走过去,发现是个山洞入口,不大,但足够容身。
张周钻进去,靠着岩壁坐下,终于支撑不住,昏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但亮得不寻常——光线柔和,带着淡淡的暖意,不是林间那种阴冷的晨光。张周艰难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,身上盖着粗布被子。房间里很简陋,竹墙,竹桌,竹椅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罐,里面插着不知名的野花,开得正艳。
空气里有草药的苦香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但浑身软得没力气。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人影走进来,背着光,轮廓纤细。
“你醒啦?”
声音清脆,像山涧流水,带着湘西特有的软糯口音。
张周眯起眼,等适应了光线,才看清来人是个少女。十六七岁的年纪,穿着靛蓝色的苗族服饰,袖口和衣襟绣着繁复的花纹。头发梳成髻,插着根银簪,耳垂上挂着小小的银环。皮肤是山野里长年累月晒出来的蜜色,眼睛很大,黑白分明,清澈得像没沾过尘世的泉水。
她手里端着个粗陶碗,碗里冒着热气。
“别动。”少女快步走过来,把碗放在竹桌上,伸手探他额头,“还有点烧,但比昨晚好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