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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日山是第三天夜里赶回来的。
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。
常德的事其实没办完,但那封“一切安好”的电报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头,越扎越深,扎得他坐立难安。第三天下午,他把剩下的事草草交代给副手,自己连夜开车往回赶。
三百多里路,他开了整整六个小时,油门踩到底,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飞驰,车灯像两柄利剑劈开深秋的夜色。副驾驶座上放着个油纸包,里面是常德有名的桂花糕——张周喜欢吃甜的。
凌晨三点,车停在九门提督府门前。守门的亲兵看见他,明显愣了一下:“副官?您怎么——”
“开门。”张日山的声音嘶哑,眼睛布满血丝。
大门打开,他几乎是冲进院子。东厢房一片漆黑,耳房的门窗紧闭,但从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——有人没睡,或者,灯一直亮着。
张日山的心沉了沉。
他放轻脚步走到耳房门前,手放在门把上,犹豫了一秒,还是敲了门。
“张周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但张日山听见了细微的动静——像是有人慌忙从床上起来,却因为无力又跌坐回去的闷响。他不再犹豫,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开的瞬间,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病人特有的热气扑面而来。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拧得很小,勉强照亮床边方寸之地。
张周坐在床上,身上披着件外套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吓人。他显然没想到张日山会突然回来,眼睛瞪大,嘴唇微张,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。
“副...副官?”
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张日山反手关上门,快步走到床边。油灯的光终于足够他看清张周的样子——头发凌乱,额头上贴着块湿毛巾,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,昨晚的伤口结的痂还没完全脱落,又添了新的裂口。
最刺眼的是脖子。
那些淡紫色的指痕不但没消,反而变得更深了,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,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某种屈辱的烙印。
张日山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张周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单:“感冒...发烧了。”
“我问你脖子怎么回事。”张日山逼近一步,影子完全笼罩住张周。
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张周不说话,只是低着头,肩膀在单薄的外套下微微颤抖。不是冷的,张日山看得出来,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、压抑的恐惧和羞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