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是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中亮起来的。没有鸟鸣,没有鸡叫,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
林周一夜未眠。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透过糊着厚厚窗纸的格子窗,勉强挤进屋里时,他僵直地动了动眼珠。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,每一处关节都滞涩发疼,隐秘的地方更是传来持续不断的、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。嘴唇上,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已经凝结,带着腥甜的铁锈味,稍微牵动一下,就撕裂般地疼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坐起身。单薄的睡衣凌乱地挂在身上,领口敞开,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刺目的青紫。他没去看,只是机械地、一件件穿好秦峥早已放在炕头的新棉衣、棉裤。布料厚实柔软,却像冰冷的铠甲,硌得皮肤生疼。
堂屋里传来轻微的动静,是秦峥在生炉子。铁钩与炉壁碰撞的声音,煤块倾倒的闷响,火柴划燃的“嗤”声……一切如常,甚至比平时更轻、更仔细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林周穿戴整齐,拎起那个收拾好的、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。袋子很沉,装着他的衣物、被褥、粮票、书籍,还有秦峥塞进去的各种零碎,几乎是他全部的家当,也是他逃离——或者说,被放逐——的全部依凭。
他推开里屋的门。
秦峥正背对着他,往炉子里添最后一块煤。听到声音,她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头。炉火很快旺起来,橘红色的光映着她挺直的脊背和半边侧脸。她今天也穿得齐整,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军装,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林周身上,从头到脚,缓慢地扫视了一遍,最后定格在他苍白的脸上,和唇角那处明显的、暗红色的破裂伤口上。她的眼神很深,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,映着跳跃的火光,却没有任何温度。那目光在林周的唇上停留了几秒,林周能感觉到她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瞬,随即又归于那片沉静的冰冷。
她没有问嘴唇是怎么伤的。一个字都没提。
“吃饭。”她移开视线,走到八仙桌旁。桌上摆着比平日丰盛许多的早饭:稠厚的小米粥,雪白的馒头,一碟切得细细的酱菜,还有两个煮鸡蛋。
林周放下旅行袋,在桌边坐下。他拿起筷子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他舀了一勺粥,送进嘴里。温热的粥滑过喉咙,却像砂石一样磨得他生疼。他强迫自己吞咽,机械地,一口,又一口。馒头掰开,松软,带着麦香,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