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下来后的日子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,却又在每一个细节上拖拽出粘稠的滞涩感。表面上的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:秦峥翻箱倒柜,找出压箱底的崭新棉絮,弹松了,准备重新缝制更厚实的被褥;粮票、布票被仔细清点、分类,和一些全国通用的工业券一起,用牛皮纸包好;她甚至托人弄来一口崭新的、印着“上海”字样的搪瓷脸盆,红双喜的图案鲜艳扎眼。
她不再给林周喝牛奶,夜里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,有时甚至会突然将他拉进怀里,手臂箍得很紧,紧得林周几乎喘不过气,却什么也不说,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,呼吸沉重,许久才慢慢松开。那种沉默的、近乎绝望的紧拥,比任何言语都让林周心惊。
秦柯出现的频率也降低了,但每次出现,带来的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更甚。他不再提电影,也不再“偶遇”,只是偶尔让秦嵘捎来一两本“适合路上解闷”的旧书,或者一包上海产的、包装精致的奶糖。东西放下就走,不多说一句话。可林周总觉得,那双温和镜片后的眼睛,无时无刻不在暗处注视着他,带着一种即将狩猎前的、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焦灼。
林周自己,则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,机械地配合着一切安排。白天在厂里心不在焉地办理最后的工作交接,晚上回到那个越来越像精致牢笼的家,忍受着秦峥沉默的凝视和夜里突如其来的紧拥。他不敢表露任何真实的情绪,无论是恐惧,还是那一点点在绝望深处挣扎出来的、对遥远上海的渺茫希冀。他变得愈发沉默,消瘦,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脂粉(秦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盒)也遮掩不住,眼神时常空洞地望着某处,像一株迅速失水的植物。
终于,动身的前夜到了。
晚饭异常丰盛。秦峥下厨做了四菜一汤,有林周平时爱吃的红烧带鱼,还有难得的葱爆羊肉。菜色油亮,香气扑鼻,摆满了小小的八仙桌。秦峥甚至还开了一瓶不知存放了多久的汾酒,给自己和林周各倒了一小盅。
“明天要坐车,少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她端起酒盅,声音平静。
林周看着她。跳跃的煤油灯下,秦峥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,那双总是沉静如冰湖的眼睛,此刻映着晃动的灯火,深处却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、即将熄灭的火焰。她仰头,将那一小盅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林周也默默喝下了自己那盅酒。酒液滚烫,一路灼烧到胃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