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是唯一的君王,统治着这方破败、潮湿、不足十平米的腐朽王国。跳跃的、橙黄色的光晕,是疆域的边界,将浓稠如墨的黑暗、砭人肌骨的寒冷、以及山林夜雨永无止境的喧嚣,都牢牢挡在坍塌的墙外、漏风的门缝之外。光影在布满水渍霉斑、木板纹理早已扭曲的墙壁上疯狂舞动,将那些模糊的旧痕、脱落的墙皮、以及角落里堆积的破烂影子,拉扯成诡异莫测的形状,时而膨胀如巨兽,时而蜷缩如鬼魅。
温暖,奢侈而脆弱。它舔舐着陈暮裸露在冰冷空气中的皮肤,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麻痒和逐渐复苏的、清晰的疼痛。湿透的内衣裤在火边烘烤着,散发出混着霉味和汗气的、并不好闻的暖烘。但这温度是真实的,是生的气息,对抗着从地底渗上来的、穿透朽木地板的、以及从身体内部不断泛起的、失血和虚弱带来的寒意。
疼痛也是真实的,而且随着体温的回升,变得更加立体、更加层次分明。左肋的钝痛如同一个不断收紧的铁箍,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沉闷的撞击感,让他怀疑肋骨是否真的没有断。手臂和腿上被溪水浸泡、被岩壁刮擦的伤口,在温热和干燥中开始发痒、刺痛,那是愈合的前兆,还是感染的序曲?右腿旧伤的深处,那持续的、一跳一跳的灼痛,并未减轻分毫,反而在温暖的烘托下,更加鲜明地提醒着它的存在。
疲惫,则像一张浸透了冷水的、无比沉重的毯子,从头顶笼罩下来,包裹住他每一寸肌肉、每一根神经,要将他拖入无梦的、但可能再也无法醒来的昏睡。眼皮重如千斤,每一次眨动都异常艰难。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摇摇欲坠,耳边火焰的噼啪声、屋外风雨的呜咽、以及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,混合成一片模糊的、催眠的白噪音。
但他不能睡。火光需要照看,柴火需要添加,影的状况需要留意,而外面那片黑暗山林中未知的危险,更让他必须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觉。他背靠着冰冷粗糙、带着腐朽木头气味的墙壁,那把锈蚀的地质锤就横放在触手可及的腿边。眼睛虽然疲惫得几乎睁不开,却依然强迫自己,每隔几秒钟,就缓缓地扫视一遍屋内——从歪斜的门缝,到漏雨的屋顶破洞,再到对面墙壁的阴影角落,最后回到身边影苍白安静的脸上,和那堆跳跃着、维系着一切的火焰。
影的呼吸依旧微弱,但很平稳,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。脸上、手上的擦伤在火光下呈现出暗红的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