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待拆迁的筒子楼,像一群被遗忘的、佝偻着背的老人,挤在城市扩张后留下的缝隙里。灰扑扑的水泥外墙大面积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,像生了顽固的皮肤病。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,有些玻璃碎了,用木板或发黄的报纸胡乱钉着。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近,几乎伸手可及,晾晒的衣服在狭窄的天井上方飘荡,像褪了色的万国旗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:陈年油烟凝固在墙壁和管道上的腻味,公用厕所飘出的氨水气,潮湿霉烂的木头味,还有堆积的垃圾在初夏温度里发酵的酸腐气。各种声音在这里被压缩、反射、放大:婴儿不知疲倦的啼哭,夫妻隔着薄墙的争吵,电视机里夸张的综艺节目笑声,麻将牌哗啦啦的洗牌声,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过时的戏曲,唱腔在楼道里盘旋,带着哭腔。
陈暮按照广告上的地址,找到其中一栋看起来最破旧的。入口处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,昏暗的楼道口贴满了各种“疏通下水道”、“高价收药”、“办证”的小广告,层层叠叠,糊满了墙面。他按照号码拨通了电话,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一个睡意朦胧、带着浓重口音的男人声音不耐烦地问:“谁啊?大清早的。”
陈暮简短说明来意。对方嘀咕了几句,似乎是在抱怨,然后报了个门牌号:“三楼,307。钥匙在门框上面,自己拿。一天八十,押一百,最少租三天。钱放桌上。别动屋里其他东西,晚上十点后别闹腾。”说完就挂了电话,干脆利落得不像做生意,倒像处理一件麻烦。
陈暮沿着楼梯往上走。楼梯是水泥的,很多地方坑坑洼洼,扶手锈蚀得厉害,摸上去一手红锈。声控灯基本都坏了,只有几扇敞开的房门里透出些微光,勉强照亮脚下。空气不流通,闷热,混杂着各种生活气息,黏稠得几乎能摸到。他尽量放轻脚步,但还是能感觉到两侧门缝后面有目光贴上来,又很快移开。在这里,陌生和警惕是常态。
307在走廊尽头。门是普通的木门,刷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漆,门把手松动了,挂着一把样式老旧的挂锁。陈暮踮起脚,在积满灰尘的门框上摸索,果然摸到一把冰凉的铜钥匙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,像生了锈的关节在。
推开门,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。房间很小,一眼就能看尽:一张木板床,上面铺着发黄、印着可疑污渍的床垫;一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