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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上的火车,像一头疲惫而固执的钢铁巨兽,在苍茫的原野上昼夜不息地喘息、爬行。
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声,单调、沉闷,却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,将身后的城市、灯火、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过往,一寸寸碾碎,抛洒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和越来越凛冽的寒风里。
林周蜷缩在硬座车厢角落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。
车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、混合着煤灰和冰霜的污渍,只能模糊地映出外面飞掠而过的、一望无际的、被积雪覆盖的黑暗原野,偶尔闪过几点孤零零的、昏黄如豆的灯火,也迅速被吞没。
车厢里挤满了人,各种气味——汗味、烟草味、劣质食物味、孩子的尿骚味——混杂在燥热而污浊的空气中,几乎令人窒息。嘈杂的人声、婴儿的啼哭、卖货员嘶哑的叫卖,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但他却觉得,这嘈杂,这污浊,甚至这令人不适的拥挤,都比陆家小院里那种冰冷刻板的“宁静”,要好上一万倍。
至少,这里的气息是活的,混乱的,带着一种粗粝而真实的生命力。
他的怀里,紧紧抱着一个用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襁褓。
陆承周睡着了,小脸埋在他胸前,呼吸均匀细弱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随着车身的晃动而微微颤动。
孩子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、漫长而颠簸的旅程适应良好,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,偶尔醒来,也只是睁着那双酷似林周的黑亮眼睛,茫然地四下看看,不哭不闹,很快又在父亲有节奏的轻拍下睡去。
林周的手臂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麻僵硬,但他不敢,也不愿松手。
孩子柔软温暖的躯体紧贴着他,那微弱的心跳和呼吸,是他此刻与这个世界、与“活着”这件事之间,最真实、也最脆弱的联结。
也是支撑着他坐在这列不知开往何处、前途未卜的火车上,唯一的、也是全部的勇气来源。
他的另一只手,始终插在怀里那件半旧军大衣的内袋里,指尖紧紧捏着那个薄薄的、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即使隔着粗糙的布料和里面的纸张,他似乎也能感觉到父亲林茂生最后塞给他时,那枯瘦手指的颤抖,和那份不顾一切的、近乎灼烫的急切。
文件袋里,是两张纸。
一张是盖着某个他从未听说过、但印章鲜红清晰的单位公章的介绍信,措辞简单,证明“林念北”同志因家庭困难,自愿前往北大荒某某林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