吆喝声、货物碰撞声混成一片。灯光昏暗,人影幢幢,正好掩护。
张周压低斗笠,混在人群中,往那艘去汉口的货船走。船已经装得差不多了,几个工人正在系缆绳。他找到船老大,掏出两块大洋。
“搭个船。”
船老大接过钱,掂了掂,又打量他:“去汉口?”
“嗯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找亲戚。”张周说,声音尽量平静,“家里遭了灾,去投奔。”
船老大看他一身粗布衣裳,确实像逃难的,没再多问,挥挥手:“上去吧,舱底有个角落,自己找个地方待着。开船前别出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
张周爬上船,钻进舱底。里面堆满了货物,弥漫着麻袋和桐油的味道。他在角落找了个空隙,缩进去,抱住膝盖。
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,工人们的脚步声在头顶甲板上来回走动。很快,缆绳解开,船缓缓离岸。
张周透过货物缝隙,看向窗外。长沙城的轮廓在雨夜中渐渐模糊,灯火一点点远去,最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黑暗和水声。
他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心脏还在疼,但那种窒息的恐惧感,终于慢慢褪去了一点。
取而代之的,是巨大的、空洞的愧疚。
对不起,副官。
对不起,佛爷。
救命之恩,下辈子再还吧。
这辈子,请让我逃一次。
就一次。
船驶入江心,雨声、水声、风声混在一起,将一切过往都淹没在黑暗的河流里。
而九门提督府里,直到天快亮时,陈叔才发现张周不见了。
耳房的床铺整齐,军装叠好,一切都像往常一样——除了人没了。
陈叔愣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快步走向东厢房。敲门,没人应。他推门进去,张日山和衣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盯着屋顶,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副官...”陈叔的声音有点抖,“张周...不见了。”
张日山猛地坐起身,动作快得像弹簧。他冲到耳房,看到空荡荡的床铺,看到叠好的军装,看到窗台上那罐已经枯萎的桂花。
然后他看到桌上,压着一小块碎银子,下面压着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两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,用尽了力气:
“抱歉。”
张日山盯着那两个字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一拳砸在墙上。这次用了全力,墙面裂开,石灰簌簌落下,指关节血肉模糊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只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,彻底碎了。
主楼那边很快也得了消息。
张启山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院子里兵荒马乱,看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