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关押在一个窄小区域里太久,人的想法只会越来越古怪偏执,行动也只会越来越扭曲不可理喻。
当李元轨意识到自己的父亲、大唐开国之君太上皇李渊已经崩逝,整个人都懵在了玄武门城楼上的囚室里。之后一段时间如何流逝,他自己都做了些什么,回想起来毫无印象。
老父是被我害死的——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反复萦绕,鬼魂索命般挥之不去。
其实想想很好笑。早在他决定夜引蕃贼入宫行刺时,就已经推测过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后果,甚至比这还要惨烈严酷百倍。当时那情形,一个操作不当协调不好,桑赛等刺客真的会当场将太上皇斩杀于寝宫中,然后他们所有参与者都逃不掉,一起束手就擒、明正典刑。
那时他心里只是念系着被劫走的同母小妹,又伤心愤懑于柴魏几个女子的命运,对太上皇、皇帝、太子祖孙三代擅权者的处事极为不满,横下一条心决定哪怕遭遇了最坏后果,他也不悔。然而……
然而,太上皇真的驾崩了。
严格说来,他可以自我开脱:那场大安宫夜乱与老人病逝没有直接关系,毕竟中间还隔了不少日子。
可这样开脱没意思。他虽然那晚都没亲眼见到父亲,后来听柴璎珞和魏叔玢详细转述过,知道那病入膏肓的老人在残冬深夜里着实被折腾得挺惨。没严重到当场咽气,可那一夜的经历,对太上皇病体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帮助。
李元轨甚至觉得天子阿兄李世民对他的愤怒拘禁,也有一大半是因为恼恨他加重了太上皇病情——不,他不会天真到以为二哥是真心敬爱孝顺父亲,但他相信皇帝真心希望太上皇能再拖得久一些,至少拖到……吐谷浑这一战打赢,再咽气,让君臣能处理完“正经事”再办国丧。
吐谷浑这一战打完了吗?他不知道。心里猜测是没有,因为窗外那一片寂寥天地没有任何庆功气氛,只有白麻布幢造出的哀戚肃杀。
当程咬金亲自推开他的牢房门,送进一套斩衰丧服时,李元轨是跪倚在床边地面上的,眼前与心中都混沌不辨日夜。要两个仆役动手帮忙,他才能脱掉旧衣,换上毛边粗麻布与草绳围拢的悔罪巾袍。
不孝男罪孽深重,不自殒灭,祸延先考,哀号莫赎……古今哀册上的套话在他耳边一一流过,竟是意外地合适。耳听着程大将军喃喃说些报丧和安慰的话,他既没力气回答,也没力气流泪哭踊。全身的劲力仿佛都被抽空了,连站立着不仆倒都几乎做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