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山海关,天黑得极早。未到申时(下午五点),铅灰色的天空便沉沉地压了下来,与远处燕山蜿蜒的黑色轮廓融为一体。寒风比白天更烈,卷着细密的雪沫,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,抽打在紧闭的门板上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,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衙门口或大商铺的屋檐下,在风雪中剧烈摇晃,投下明明灭灭、鬼影般的光晕。
城东南的守备衙门,却是灯火通明。
二堂暖阁里,炭盆烧得通红,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释放着热量,将屋内的严寒驱散殆尽,甚至有些燥热。空气中弥漫着酒气、脂粉香,以及一种奢靡慵懒的气息。
山海关守备何宗奎何大人,此刻正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貂皮的紫檀木躺椅上,眯缝着眼睛,享受着身后丫鬟不轻不重的捶腿。他年约五旬,身材肥胖,一张圆脸上油光光的,下巴叠着两层肉,穿着便服,但腰间那根黄铜扣的皮带,还是显出了几分武官的架势。只是这架势,早已被酒色和安逸泡得有些发软了。
他面前摆着一张花梨木大圆桌,桌上杯盘狼藉,山珍海味已吃了大半。陪坐的只有两人,一个是他的师爷,姓刁,干瘦精明,留着两撇老鼠须,正端着酒杯,小口抿着。另一个则是关城内“瑞昌祥”绸缎庄的东家,钱有财,也是本地商会的会首,胖得与何宗奎不相上下,只是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。
“大人,您尝尝这个,关外新送来的鹿筋,炖得烂乎,最是滋补。”钱有财殷勤地舀了一勺,送到何宗奎面前的小碗里。
何宗奎懒洋洋地“嗯”了一声,勉强坐直些身子,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,又丢下了,没什么胃口的样子。
“大人可是还在为南边的乱子烦心?”刁师爷放下酒杯,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烦心?哼!”何宗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抓过丫鬟递上的热毛巾,胡乱擦了把脸,“武昌那几个乱党,能成什么气候?朝廷已调北洋精锐南下,袁宫保(袁世凯)坐镇,剿灭他们还不是迟早的事?本官烦的是别的事!”
他挥挥手让丫鬟退下,压低了声音,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:“这年关将至,上头的冰敬、炭敬,各处关节的打点,哪一样不要银子?偏生这几个月,商税、厘金收得不利索,听说南边一乱,好些南边的客商都不来了,关税收了大打折扣。再这么下去,老子拿什么去孝敬那些爷?还有手底下这帮丘八,一个个都眼巴巴等着发饷过年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