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九,清晨。山海关的天空是铅灰色的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,低低地压在城头。没有下雪,但风很硬,刮在脸上像刀子,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打在城门楼上那面刚刚升起的五色旗上,旗子猎猎作响,像在挣扎,又像在呐喊。
关城东门外的空地上,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
人很多,多到沈砚之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,一眼望不到边。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,背着包袱,挑着担子,推着独轮车,牵着牲口。一张张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,眼睛里却燃着一种近乎狂热的、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光。
三天前,沈砚之炸了清军大营的消息传开后,整个山海关沸腾了。人们把他当成英雄,当成救星,以为只要有他在,这关城就固若金汤。可昨天,当“南下”的决定公布后,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。
走?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关城,去千里之外的南方?一路上要穿过清军的层层封锁,要忍饥挨饿,要风餐露宿,还可能死在半路?
很多人退缩了。特别是那些有家有业、有儿有女的,舍不得房子,舍不得地,舍不得这份虽然艰难但好歹能活下去的日子。他们聚在沈砚之的老宅外,求他别走,说咱们守着关城,和清妖拼了,死了也值。
沈砚之没有解释,没有劝说。他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或哀求、或愤怒、或绝望的脸,平静地说:
“愿意走的,明早东门外集合。不愿意走的,留下。每人发三块大洋,两斗米,算是这几个月守城的酬劳。但有一条——我们走后,清军来了,你们怎么办,自己掂量。”
然后他就关上了门,不再见任何人。
现在,站在木台上,看着下面这黑压压的人群,沈砚之心里有数了。愿意跟他走的,比预想的多。粗略估计,至少有五千人,几乎占了关城人口的五分之一。大多是青壮年,也有拖家带口的,甚至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拄着拐杖,眼神浑浊但坚定。
程振邦站在他旁边,低声说:“比预想的多。路上压力会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之说,声音很稳,“但人多,也有人多的好处。清军要动手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他上前一步,举起手。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几千双眼睛,齐刷刷地盯着他。
“乡亲们!”沈砚之开口,声音不大,但用足了中气,在寒风里传得很远,“今天,咱们要离开山海关,南下,去南京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虽然早就知道了决定,但亲耳听到,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