剥离了张家穷奇血脉的张祁山,如同被抽走了主梁的百年老屋,以惊人的速度腐朽崩塌。那不仅带走了他远超常人的体魄与潜在的寿数,更仿佛抽走了他生命的某种根本元气。短短数月,他便从那个即使华发早生仍具枭雄气概的“佛爷”,迅速衰败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、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。
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变得浑浊不堪,视物模糊;挺直如松的脊背佝偻得几乎对折,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移动;曾经洪亮威严的声音,如今只剩气若游丝的嘶哑;皮肤如同风干的橘皮,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,上面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。大部分时间,他都只能无力地躺在病榻上,依靠昂贵的药物和精细的护理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,承受着器官衰竭、周身疼痛以及更深刻的、来自精神层面的无尽煎熬。
张鈤山成了他病榻前最常出现的人。最初的震惊、茫然、乃至残留的恨意,在目睹张祁山如此迅速且无可挽回的衰败后,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。他看着这个曾经如山岳般庇护他、又如深渊般吞噬他的男人,如今脆弱得如同一片枯叶,心中翻腾着难以名状的滋味。有物伤其类的悲凉,有目睹强大崩塌的震撼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早已融入骨血的、对“佛爷”这个存在本身的复杂羁绊与不舍。他沉默地侍奉汤药,擦拭身体,处理秽物,动作从最初的生疏僵硬,渐渐变得熟练而……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张祁山的头脑在身体衰败的衬托下,反而显得异常清醒,或者说,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、不甘的清明。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而张鈤山,这个被他亏欠至深、如今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人,必须有一个安稳的、足以抵御未来风雨的归宿。
他开始利用最后的时间与残存的威望,为张鈤山铺路。
一日,他将张鈤山唤至榻前,屏退了所有人。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鈤山……新月饭店……尹南风……是新月的侄孙女……看在新月……和我最后一点情分上……她会……护你一时……”
新月饭店,他亡妻尹新月出身的地方,背景深厚,规矩特殊,独立于九门纷争之外却又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尹南风那个女子,精明强干,手段不俗,且年纪尚小。将鈤山托付给新月饭店,并非指望那里是永远的桃源,但至少能提供一个暂时的、相对安全的避风港,以及一个重新接触外界的、体面的平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