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朝太子,褪去了白日里监国理政时那身象征储君身份的明黄服饰,只着一袭素色常服,独自坐在石凳上,一手执杯,一手拎着酒壶,自斟自饮。
桌上摆满了各色碗碟,内容更是杂乱无章,跨度极大。
有一看就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、捏成小动物形状的奶酥甜糕,有做工精致、散发着清甜气息的桂花糖藕和枣泥山药糕,这类多是宫中女眷偏爱的点心。旁边却又突兀地放着几大盘切好的、淋着红油的酱牛肉和卤羊杂,透着北地边塞的粗犷风味。甚至还有一碟子看起来硬邦邦、沾着芝麻的烤馕饼。
这些食物,显然不是为了他自己享用而准备的。许多碟子里的食物几乎没动过,只有他面前的那只白玉酒杯,被一次次斟满,又一次次见底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,混合着食物冷却后略显油腻的味道,与这清雅的院落格格不入。
今日东宫属官呈报,新设的“物料清吏司”已由六弟正式接手,父皇对此似乎颇为满意。消息传来时,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损耗的奏章,笔尖只是微微一顿,便神色如常地继续批阅,甚至未就此事多问一句。
此刻月光映照下,他的脸上寻不到半分失望,也没有往日人前那刻意维持的温润平和,也并非私下无人时偶尔流露的阴郁暴躁。
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、深彻骨髓的悲怆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眼角细微的、未干的泪痕。
因为今日,是他母后的忌日,“真正”的忌日。
而非礼部档案、皇室玉牒上记载的、那推迟了一个月,与母后娘家,曾经的辽东大将军府满门抄斩之日重合的、朝廷认定的“忌日”。
他举起酒杯,对着空中那轮皎洁却冰冷的圆月,微微示意,然后仰头一饮而尽。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意。
他酒量素来极好,是多年在各类宫宴、应酬中生生练出来的,可今夜,才一壶酒下肚,视线竟已开始模糊。
眼前的月色扭曲、晃动,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,将他拉回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那时候,天是蓝的,风是暖的。
他是中宫嫡出,是父皇与元后唯一的儿子,是大雍朝名正言顺、万众瞩目的储君。母后出身将门,外祖家执掌辽东边军,威震一方。
父皇待他极好,时常将他抱在膝头,指着皇极殿外巍峨的宫墙、连绵的殿宇,用他那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而热切的语气说:
“皇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