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历八年七月,南京城热得能煎鸡蛋。
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歇了午,只有知了在柳树上扯着嗓子嘶叫。
可夫子庙东侧的“江南文会”堂屋里,却像冰窖似的冷。
主位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穿着半旧的程子深衣,腰板挺得笔直。
正是致仕的南京国子监祭酒沈一贯,今年六十八了,嘉靖二十年的进士,在儒林里辈分高得吓人。
底下坐着二十多个门生故旧,有在任的知府、知县,有书院山长,还有几个挂着闲职的乡绅。
个个脸色铁青。
“沈师,”
一个中年知府愤愤道。
“北京那边传来消息,靖海王要改科举了!”
“要在乡试、会试里加考什么‘策论实学’——农、工、算、地理,这些匠人之术,也能登大雅之堂?!”
另一个书院山长拍案。
“岂止!”
“听说格物大学的学生,公然在课堂上拆解钟表、解剖兔子,说什么‘探究机理’!”
“这成何体统?圣贤书不读,尽学这些奇技淫巧!”
沈一贯闭着眼,手里捻着串佛珠,等众人发泄完了,才缓缓开口。
“《大学》有云:致知在格物。”
“靖海王以此为由,推行实学,倒也不算全无道理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但是——”
沈一贯睁开眼睛,精光一闪。
“格物是格心中之物,是穷究天理人伦,不是去格什么钟表兔子!”
“更不是教人去做工匠!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炽热的阳光。
“自嘉靖初年靖海王得势,先是开海禁,再是办学堂,如今又要改科举……”
“这是要彻底断了我儒门的根啊。”
一个年轻些的门生小声道。
“老师,学生听说格物大学的学生,真能治水、造桥、算账,比咱们只会读经的强……”
“住口!”
沈一贯厉声喝断。
“强?强在哪?是八股文章作得好了,还是经义理解深了?”
“治水造桥,那是工匠的活计!”
“读书人当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,岂能自降身份,与匠户为伍?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老夫已联络了北京、南京、西安等地三十六位致仕老臣,联名上书,请朝廷削减学堂拨款,重定科举内容,独尊程朱理学。”
他顿了顿,冷笑道。
“还有,各地新办的学堂,不是缺生源吗?”
“咱们就帮帮忙——告诉那些寒门子弟,进了这种学堂,一辈子别想考科举。”
“看谁还敢去!”
八月初,联名奏疏送到了北京。
文渊阁里,费宏捧着那份长长的名单,手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