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维多?”
加卡尔瞪着眼睛反问,并露出一副罕见的,混合了憎恶与惊疑的神情。他一面说着,一面情不自禁的坐直脊背,并希望得到伊利亚德确切的回应。那位伯爵于是点头,并看见眼前橄榄肤色的南欧青年,因他那肯定,又茫然无措的,缓缓靠回了列车的座椅。
铁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,伴随着窗外匆匆变换的风景,一路向巴黎驶去。他们在利摩日休整以后,在经历那险象环生的夜晚以后,终于踏上了返程的归途。此时是上午九点二十七分,阳光斜斜的照射进来,在伊利亚德脸上投下深邃的光影。
那位伯爵换了套羊毛面料的,裁剪精细的沙色西装,并打着暗红绣花的丝绸领带,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。他注意到加卡尔脸上凝固的,不寻常的表情,于是咬着烟卷,对他语调和缓的问询:
“你从前在沙特尔所说的,就是名叫‘维多’的吸血鬼吗?”
“是的。”
那位南欧青年听了,迅速的承认道,并抬起眼来,与伊利亚德漫无目的的对视。他脸上的神情依然错综,依然蕴含着复杂的,难以言说的心绪。而在这片刻的沉默以后,他便似乎下定了某种莫名的决心,并端起面前水汽氤氲的瓷杯,有些踌躇的说道:
“只有诅咒剑,只有‘铁蔷薇’造成的伤口,才永远无法再生,永远无法愈合。”
南欧青年一面这样说着,一面从后腰拔出那把铁黑色的,如匕首似的短剑,放在彼此面对的桌上。他望着剑身上来回流转的日光,望着那栩栩如生的蔷薇刻花,思绪便忽然奔向久违的,巴尔干炽热的土地。他因此回想起了许多事情,许多抵死纠缠的幸与不幸,并为之动容,为之轻声呢喃的低语,他说:
“我的恩师在收养我以后,以初代巴尔干猎人的名字将我命名,并传授我和吸血鬼战斗的方法,直到那一刻降临。”
他这样说着,那双仿佛海洋的,湛蓝色的双眼,于是翻涌起许多骤然来去的风雨。加卡尔因此垂下眼睑,用紧锁的眉头与伊利亚德面对,然后说起了从前的,并不漫长的故事:
“我出生在土耳其边境,战争和疫病反复折磨的地方,但人们从来不曾放弃对生活的希望,也不曾放弃爱与被爱的契机。然而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,吸血鬼们成群结队的袭来,杀死所有能够杀死的生命,又在尸堆上点燃一团地狱般的火海。我受了伤,也许没有,徒然瘫倒在父母的尸体近旁,发不出一点力气。尘埃便浸着鲜血,泥泞的沾满了我的双手。吸血鬼们发现了我,于是对我说话,商议着抽出我的脊椎,做某种令人厌恶的装饰。我那时以为自己就要死了,并觉得就这样死了,也毫无令人惋惜的价值。”
他说着,不敢看伊利亚德,不敢设想那位战胜一切的伯爵,该如何看待懦弱的自己。他苦笑起来,十指紧紧的交叠,扭成挣扎的形状,尔后有些忏悔似的坦白:
“但养父却救了我,他是巴尔干地区流浪的吸血鬼猎人,他教会我如何抗争,如何面对,并告诉我人类勇气的意义。但在我十二岁的时候,那个尚未失去左手的吸血鬼,维多,却杀死了他,为那些被杀死的同类复仇。我躲在柜子后面,如从前那样无能为力的目睹。然而当我注视那片血海的时候,当我意识到,再没有人会照顾我的时候,愤怒和悲哀就忽然战胜了恐惧,使我拿起地上的剑来,砍下了维多的右手。”
他这样细数着从前撕心裂肺的往事,并深深吸了口气,似乎要冲淡肺里那几近凝固的痛苦。他顿了顿,又说:
“维多因此被重伤,不敢在黎明将近的时候多作停留,于是选择暂时放过了我。我之后便继承了巴尔干猎人的称号,继承了苍茫大地上流浪的生活。我一面追踪着维多的行迹,一面以吸血鬼的赏金过活。后来……后来我到了巴黎,又在列车上遇到了您。”
伊利亚德听了这些不知何年何月发生的过去,并在心底里寻找着宽慰的话语。但他旋即感到,在真正的苦难面前,一切话语竟然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。他知道,加卡尔必定有他悔恨的理由,也必定有他脆弱的借口。只是这些理由,这些借口,在这样痛彻心扉的故事里,都显得理所当然,毫无辩驳。
他于是又回忆起了和朱利安的对话,那位吸血鬼,曾不怀好意的问他,是否不能理解人性复杂的感受。他彼时不愿回答,时至今日,却又彷徨犹豫得仿佛不知该怎样回答。
他只好伸出自己的手来,伸出那戴满黄金戒指的,骨节宽大的手来,与那位南欧青年牢牢的合握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在加卡尔讶然抬头的一刻,与他静静的对望。他极力调动起灵魂里所有的温柔,所有的宽恕,所有好像圣人的力量,只希望对方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里,不必这样如堕深渊似的痛苦。
“但我已找到途径了。”
加卡尔的眼里闪烁着海洋似的波光,
“因您向我展示的权柄,我将竭力救赎他人,以救赎无能为力的自己。”
他说完,看着伊利亚德,并从那点圣人般的笑意里,获得了许多过往悔恨的消抵。但他同时又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