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利亚德跟随着脚下的血迹,在旅馆附近的街巷里穿行,月光照在他那高大宽阔的肩背上,拖出一道徐徐闪动的暗影。这位伯爵一路上设想着前方埋伏的陷阱,设想着其中无言残忍的图谋,并为此全神贯注,收放了所有心绪。
二十分钟以后,寂静无人的荒地上,他见到了朱利安的身影。
那位曾是魔法师的吸血鬼,依然披着漆黑色的长袍,依然仿佛夜色凝固的结晶。他眼中的目光尖锐而又刻薄,并因伊利亚德的出现而生发笑意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摊开自己满布纹身的双手,对那位伯爵语气阴冷的说道:
“麦克林,我曾怀疑,残酷伪善如你,是万万不会接受我的邀请。”
他说完,又有些傲慢的仰起头来,接受月光清冷的沐浴。黑袍于是随着他的动作,从那银发蜷曲的头顶滑落,露出一张瘦削的,充满郁色的面孔。银发的吸血鬼一时没有说话,只是观察着伊利亚德的动作,并斟酌起接下来的话语。他半晌,便仿佛想起什么,似乎问询,又似乎确信,并如叹息般说:
“你杀了玛丽·波尔蒂加拉,那个郊外荒地上的吸血鬼。”
“是的,因为她是吸血鬼,因为我是法皇眼的枢机。”
伊利亚德这样回答,并抬起眼来,看着朱利安的脸色。那银发的吸血鬼听了,于是仿佛听见了某种莫大的愚行,并随之桀桀怪笑起来。一股磷火似的光芒便在他眼里闪动,使他来来回回的踱步,兴奋狂躁的演讲:
“法皇眼,法皇眼的枢机……你们自诩保护生命。可是麦克林的子孙,你告诉我,杀死玛丽能够保护什么,杀死这样一个从未伤害过他人,仅仅依靠土地残留的血液而过活的孩子能够保护什么?伪善,徒劳,空虚,你们人类的通病!”
伊利亚德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沉默的想着。他无需辩解,也无需对吸血鬼作任何有用或无用的说明。他是人类,他向异端扣动扳机,为既已发生的矛盾,为将来潜藏的恶行。
这是人类的道义,而不是个人的道义,他无权决定。如果他在波尔多的废墟上,出于一点可悲的同情,选择放过玛丽,那么他不过在自欺欺人,不过如从前某时某刻一样,以他人生命来寻求解脱的内心。
但他不愿向朱利安坦白,因他身在此地,就是为了战胜,为了将面前所有的吸血鬼送往地狱。他于是压低了那双古典雕像似的英俊眉眼,并从西装里,拿出錾刻圣经的银色□□。尔后抬起手,枪口对着银发吸血鬼的胸膛。
朱利安见到那把□□,收起了脸上狂妄的笑意,并停止了自己漫无目的的踱步。他望着那位伯爵,眼中充满了冷酷的恨意,嘴角却带着一丝莫名的,甚至温柔的惋惜。他对伊利亚德语气复杂的说道:
“麦克林,我之所以来到这里,是为了和你打赌,和你打一个终结百年的豪赌。”
那位伯爵听了,回想起从前佩罗讷夜色弥漫的刹那,回想起清冷月光下吸血鬼摆弄的生命,忽然意识到事情也许并不如自己所听见的那样。他顿了顿,向朱利安试探似的说道:
“我不与恶魔交易。”
朱利安因他那话语,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,并伸出手来,向空中虚浮的抓取。他一面抬起那枯木般的手腕,一面对伊利亚德说道:
“那个叫做加卡尔,还是什么名字的青年,你把他留在了旅馆里,和水晶杯一起。聪明如麦克林的子孙,如果我现在握紧右手,推动水晶杯里的法阵,那个青年的处境是否会让你担心?”
伊利亚德于是刹那间明白了他所说的意思,明白了推动法阵以后,魔力在一度破碎的容器里运行的风险。他的心因此蓦然缩紧,并在疼痛里感到一阵久违的,可以被称之为担忧的心绪。他在乎加卡尔,因为是他将这位南欧青年卷入了与法国吸血鬼的斗争,因为是他救赎了这位南欧青年,并在那双纯净无瑕的目光里得到了救赎。
但他却说不出话来,麦克林的使命压迫着他,法皇眼的称号驱赶着他,使他不得不战斗,不得不作撕心裂肺的否认。但就在他开口以前,朱利安却冷笑着对他说:
“麦克林,你为什么要犹豫呢?你不该如杀死玛丽那样贯彻自己的正义吗,你不该如杀死其他吸血鬼那样践行‘屠夫’的使命吗?还是说……你不是圣人,你心里的天平早已歪斜。”
伊利亚德从朱利安的冷笑里察觉,这位吸血鬼似乎乐意见到他身处两难,见到他为抉择叹息。他于是毫无缘由的,缓缓的镇定下来,并想起了从前什切青河畔的过去。他想,或许他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走出过血色浸染的夜晚,或许他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直视过生命的含义。他那样劝说加卡尔,那样劝说其他痛苦沉沦的魂灵,却从未真正的劝说过自己。
说到底,究竟什么才是正确呢?
伊利亚德有些冥冥的想着,并收回了那把錾刻圣经的银色□□。他低下头去,看着自己戴满黄金戒指的右手,思索着内心深处不受他人左右的愿望。他必须要在此时此刻作出决定,作出或许悲哀的觉悟。那些与吸血鬼战斗的,生死一线的刹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