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城的地下世界,远比地面残酷一万倍。
这是柳林花了三个月才彻底明白的道理。
地面有归途酒馆。
地面有暖黄的灯火。
地面有阿苔煮的白开水,有瘦子的聒噪,有胖子的沉默,有红药靠在门框上喝茶的侧影。
地面有鳞族守着的暗河。
地面有羽族等着的晴天。
地面有石族正在慢慢愈合的矿核。
地面有铁山那柄正在重铸的重锤。
地面有穴居獾幼崽排队喝水的圆耳朵。
地面有蚯行族第一次尝到“故乡味道”时轻轻颤抖的身体。
地面有织丝族坐在门槛边,把黄昏纺成银丝的梭声。
地面有光。
地下没有。
地下只有更深的黑暗,更冷的骨油灯,更长的甬道。
地下只有你死我活。
柳林第一次真正踏足灯城地下世界的核心地带,是在收服铁旗帮之后的第四十七天。
那天铁山告诉他,西区矿石走私的利润,有一成要上缴给一个叫“渊”的组织。
柳林问:“渊是什么?”
铁山的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。
那不是恐惧。
是敬畏。
“没人知道渊是什么。”铁山说,“没人见过渊的主人,没人知道渊的总部在哪里,没人说得清渊到底有多少人手、多少地盘、多少产业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只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三百年来,灯城地下势力换过十七茬主人。”
“渊还在。”
柳林沉默了片刻。
他说:“我要见渊的主人。”
铁山的熊掌僵在半空。
它看着柳林。
很久很久。
它说:“你疯了。”
柳林没有说话。
铁山说:“你知道上一个说‘我要见渊主人’的人,后来怎么样了吗?”
柳林等着它说下去。
铁山说:“没人知道。”
“他走进暗巢深处,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“连尸体都没有找到。”
柳林点了点头。
他说:“暗巢怎么走。”
铁山沉默。
它看着柳林。
看着这个掌心布满旧伤、脸色苍白、连站久了都会微微喘气的人族。
它忽然觉得自己四百年的熊生,今天算是开了眼界。
见过不怕死的。
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。
它叹了口气。
“暗巢入口在东郊货栈后面那口枯井。”
“下去之后,一直往最深处走。”
“走到骨油灯变成蓝火的地方,有人会拦你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到那儿,别说你要见渊主人。”
“说你要见‘渊眼’。”
柳林说:“渊眼是什么。”
铁山说:“渊的眼睛。”
“他是唯一能在渊主人面前说话的人。”
柳林说:“好。”